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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定币虽依托区块链技术实现了跨境支付的高效性与低成本，但其货币职能存在局限性：在计价单位上仅是法币的“数字化映射”，在交易媒介上依赖特定场景，在价值贮藏上依赖技术共识而非制度保障。短期来看，稳定币可能强化美元化趋势，冲击部分国家的货币主权；长期而言，因其缺乏货币单一性、弹性与完整性，难以撼动国际货币体系多极化发展的根本方向。面对这一趋势，中国需加快监管框架建设，推动离岸人民币稳定币发展，促进其与数字人民币协同，并深化债券市场开放，为人民币国际化筑牢基础。
摘要
受益于多种因素，近年来全球稳定币迅猛发展。区块链分布式记账的出现为稳定币提供了技术支撑；加密货币市场的快速发展丰富了稳定币的使用场景；跨境支付技术的成熟拓宽了稳定币的交易场合；摆脱对传统银行账户的依赖，优化了部分地区的支付选择。然而，当前稳定币并未完全展现货币的本质属性，其在记账单位方面仅是法定货币计价职能的“数字化映射”，计价对象局限于其他加密数字货币；在交易媒介方面具有明显的场景依赖性，交易场景局限于数字资产生态系统；在价值贮藏方面是“技术+信任共识”的产物，并不具有绝对的价值稳定性。因此，虽然稳定币在部分地区逐渐实现了货币替代，并在短期展示出了美元化的趋势，但稳定币并不符合国际货币的单一性、弹性以及完整性原则，底层支持技术也具有中性特征，长期并不能改变国际货币体系多极化发展趋势。面对稳定币浪潮，中国短期需要加快构建稳定币相关法律与监管框架，构建可控的国际支付渠道；长期需要持续稳慎扎实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推进稳定币与数字人民币的协同发展，并深化债券市场制度型开放，强化国债的引领功能。
展开剩余93%关键词：稳定币；代币化；国际货币体系；人民币国际化
近年来，全球稳定币迅猛发展，尤其是2020年至今，稳定币增长驶入快车道，年均增速超过100%。根据CoinGecko发布的报告，截至2025年6月底，稳定币市场规模已超过2500亿美元，且交易极为活跃，2024年稳定币链上交易额约为7万亿美元，占全球SWIFT结算额的0.4%。日前，在2025陆家嘴论坛上，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表示，稳定币的蓬勃发展，实现了“支付即结算”，从底层重塑传统支付体系，大幅缩短跨境支付链条。当前跨境支付与回款业务面临处理时间慢、交易成本高的显著痛点，主要原因是需要经过多家中转银行SWIFT结算网络，相比之下，即时结算的稳定币能显著降低汇款费率，并缩短结算时间。世界银行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第三季度，全球汇款平均费率为6.62%，远超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的3%。但使用稳定币结算汇率交易成本仅需1%，时间一般为几分钟以内，高度符合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的要求。这一高效支付清算能力也意味着未来稳定币必将在当代国际货币金融格局中扮演关键角色。实际上，当前各界并未对稳定币进行统一定义，但对其高效性、加密性与稳定性达成了基本共识。金融稳定委员会认为，稳定币是一种基于区块链技术的、由私人机构发行的加密货币，也是一类币值锚定特定资产（通常是法定货币）的加密货币，是连接去中心化金融系统（Defi）和传统金融体系的桥梁。美国《指导和建立美国稳定币国家创新法案》（简称《GENIUS法案》）和香港《稳定币条例》指出，稳定币具有四大要素，一是在加密的分布式账本上运行，二是可被用于支付或结算等功能，三是发行人有义务按照固定金额兑换、赎回或回购该数字资产，四是维持稳定币值。按照币值稳定的机制不同，稳定币可分为与特定资产挂钩的稳定币、加密资产支持的稳定币以及算法稳定币等三种类型。而香港《稳定币条例》明确规定，只有锚定一定标准价值的稳定币，也就是与特定资产挂钩的稳定币才是监管对象，该类稳定币市场份额高达80%，是稳定币发展的主体。锚定特定资产的稳定币属于加密货币范畴，但与其他加密货币存在显著区别。一方面，稳定币通过与特定资产挂钩保持币值稳定，从而避免了如其他加密资产那样的波动性；另一方面，稳定币具备支付工具、交易媒介以及价值储存等货币功能，使其完全区别于比特币等非货币资产。稳定币支付体系持续壮大，虽不能创造新的国际货币，却在一定程度上侵蚀了现有主权货币的功能。当前，在稳定币迅猛发展势头不可逆转的趋势下，应探讨稳定币的发展基础是什么，究竟存在什么样的代币性质，又将如何影响国际货币体系格局。这一系列问题的回答对于在数字经济时代深刻认识国际货币体系变局，稳慎扎实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具有重要意义。
01
稳定币迅速发展的驱动因素
数字时代下，分布式记账的出现为稳定币提供了技术支撑，而作为数字时代的链上货币，稳定币交易急剧膨胀是市场需求增长的结果，其在一方面服务于加密世界、数字货币、元宇宙等虚拟经济；另一方面，逐步满足了链下跨境支付交易需求。此外，稳定币支付不需要银行账户，且可以绕开SWIFT系统，在银行系统不发达地区、跨境支付受限区域、非正规经济以及币值不稳的新兴经济体都有潜在的增长空间。
（一）区块链分布式记账的出现为稳定币提供了技术支撑
Nakamoto（2008）最早提出了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新型点对点的互联网支付方式（Online Payment）——比特币，此后，电子支付的性质从根本上发生了转变。数字货币的概念由此产生，并逐步衍生为加密数字货币（Cryptocurrency）。加密货币根植于区块链中分布式账本技术与去中心化共识机制，尤其是分布式账本技术颠覆了传统的中心化记账模式，创造了一种无须依赖单一权威机构（如中央银行或商业银行）即可实现交易的范式，使得加密货币呈现出去中心化、匿名、透明以及不可篡改的特点，为稳定币具备高效的支付清算功能的核心价值提供了底层技术支撑。
（二）加密货币市场的快速发展丰富了稳定币的使用场景
近年来，加密货币、数字货币、元宇宙等虚拟经济的发展，为稳定币创造了更为丰富的使用场景，这些市场需要币值稳定、可自由流通的通用货币来满足市场交易、流通、借贷等需求。一方面，稳定币不仅是去中心化金融（DeFi）领域的核心抵押品和基础资产，也是NFT（非同质化代币）交易、元宇宙内购等其他虚拟经济的主要支付手段。以链上交易为例，CoinGecko的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6月底，稳定币在币安交易所（Binance）作为交易中介完成了超过90%的交易，且主要的市场“交易对”也都是以数字货币/稳定币的形式出现。另一方面，因其匿名性与跨境便利性，稳定币也被用于家政、安防、网络安全等相关的非正规经济活动。
（三）跨境支付技术的成熟拓宽了稳定币的交易场合
随着技术的逐渐成熟，稳定币已从单纯的加密资产交易扩展到链下交易，尤其是在跨境支付中的渗透率不断提升。一方面，稳定币能通过简化中介链、提升网络效应和数据标准化程度降低跨境支付成本，减少结算风险与资金占用。其数字特性可降低汇款费用、增加货币交易流动性，并利用区块链技术提升数据透明度；另一方面，稳定币的使用可依托全天候运行的统一支付平台加快跨境支付速度。当前跨境支付与回款业务面临处理时间长、交易成本高的痛点，主要原因是需要经过多家中转银行SWIFT结算，而SWIFT电汇需要1~5个工作日才能完成结算。稳定币大大提升了跨境支付的效率，其链下交易渗透率也不断提升。
（四）摆脱对传统银行账户的依赖，优化了部分地区的支付选择
稳定币突出特点是支付时不需要银行账户，且可以绕开SWFIT系统。对于银行系统不发达、跨境支付受限，乃至受到金融制裁的地区而言，稳定币支付无疑是跨境支付的优化方案。一方面，稳定币支付时仅需互联网接入和数字钱包，不仅摆脱了对传统银行账户的依赖，也为全球无银行账户人群提供了低成本参与交易的工具；另一方面，稳定币主要在区块链上运行，在清算过程中独立于传统报文传输机构SWIFT系统，这也意味着对于那些可能会受到金融制裁的国家，稳定币的使用极大地降低了跨境支付的风险，从而成为其跨境支付的优化选择。
02
稳定币的代币特征
尽管稳定币并无统一官方定义，但各界普遍认同其具有代币化性质。代币化是指记录在传统账本上的实际资产或金融资产的权益转移到一个可编程平台上的过程（BIS，2025）。在这个过程中，稳定币虽履行了传统货币的价值尺度、交易媒介与贮藏手段的核心职能，但具有显著的场景依赖性与功能不完整性，所以短期内稳定币只是基于私人信用的特定场景支付工具，是法定货币的代币，而非严格意义上的、政府承认的货币。
（一）货币的本质属性
从货币的演进来看，无论是物物交换时期的贝壳、商品经济发展时期的金银、信用经济时代的纸币，还是信息技术发展时期的电子货币，货币在本质上始终服务于价值衡量与交易交换。主流经济学界普遍将货币的功能分为三项基本职能：计价单位、交易媒介与价值贮藏。其中，计价单位是指货币为商品和服务提供统一的价格标尺，也即马克思最早在《资本论》中指出的“固定地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特性。在这个特征下，市场能够对多样化的交易对象进行价值衡量和比较，也是资源配置与合同制定的基础。交换媒介是指货币是流通的桥梁，充当商品交易媒介的职能。该职能进一步延伸出货币在偿还债务、缴纳税款和支付工资等场景中的运用，即支付手段职能。价值贮藏是指货币退出流通领域，被当作独立的价值形式和社会财富的一般代表而保存起来的职能。此时，货币购买力是稳定的。作为数字经济时代全新的货币，稳定币能否作为货币，需要看稳定币是否具备完整的货币属性。
（二）稳定币在计价单位职能方面的表现
2009年诞生的比特币面临价格波动较大、兑换为链下法币所需流程烦琐、耗时长且费用高等交易方面的问题，2014年，与法币或特定资产挂钩的稳定币应运而生，不仅可以用于加密资产之间的交易，还实现了加密资产与链下法币之间的兑换。可见，在去中心化的金融生态系统中，稳定币是其他加密数字货币的计价单位，充当加密数字货币与法币之间的中间层，便于不同国家的投资者在衡量比特币、以太币的价值中有统一的尺度。此外，稳定币还可作为抵押物借入其他加密资产，展现出其价值尺度属性。CoinGecko的报告显示，当前稳定币交易中有90%以上是与加密资产的交易，意味着在加密金融生态中，稳定币高效地履行着计价单位的职能。
但值得注意的是，稳定币之所以能够作为其他加密货币的计价单位，是由于背后锚定的法定货币具有该职能，而非自身作为一般等价物的独立定价体系。当前绝大多数商品与数字资产仍是以法定货币如美元为计价单位的，而非稳定币自身，这也意味着稳定币的计价单位职能仅是法定货币的“数字化映射”，具有特定场景限制的缺陷。
（三）稳定币在交易媒介职能方面的表现
稳定币的核心价值在于其高效的支付清算功能，它们是基于区块链点对点支付，支付即结算，在支付效率和成本上具有显著优势。这是不可被替代的货币的基础属性。与依赖传统银行结算系统，如SWIFT、CIPS的法币相比，基于区块链的稳定币支付可在几分钟内完成原本需要5个工作日的结算工作，极大地提升了支付效率，降低了支付成本。此外，稳定币通过消除中介环节简化跨境支付，提升支付可及性，特别有利于中小微企业降低对代理行的依赖。其独特价值在于通过市场竞争和场景化创新拓展支付选择，与数字平台整合更能产生网络效应。在数字普惠方面，稳定币可为个人提供便捷的跨境汇款服务，并帮助新兴经济体企业进入国际市场。
但当前稳定币的交易媒介职能仍局限于数字资产生态系统，虽然实物市场对稳定币的需求较高，但在实际经济商品流通和主流线下支付场景中，使用稳定币支付意味着绕开央行体系，这无疑将受到各国央行与监管部门的警惕。受制于监管壁垒和技术接入门槛，稳定币的交易、支付、结算功能暂时难以实现。部分企业正零星开展试点接受稳定币支付，但该功能尚处于探索和试验阶段，远未达到如法币般的全面覆盖水平。因此，稳定币的交换媒介功能具有明显的场景依赖性。
（四）稳定币在价值贮藏职能方面的表现
价值稳定是稳定币最大的特点，也是其履行贮藏功能的前提。由于锚定现实世界中的资产而具备相对稳定的购买力，从而成为一些高通胀国家抗通胀的重要工具。例如，土耳其、阿根廷等国家的用户已大量购入泰达稳定币（USDT），以对冲本币贬值风险；而在委内瑞拉等高通胀国家，稳定币被广泛用于日常购物和储蓄。稳定币已在多个国家成为重要的避险资产和价值储存手段。
但稳定币的稳定性是相对稳定而非绝对稳定，是“技术+信任共识”的产物。一方面，源于其采用储备支持模式，并通过公开审计、信息披露、代码开源等方式增强市场信任，降低了赎回风险；另一方面，源于区块链技术优势，包括透明和不可篡改交易记录，可以避免会计争议。可见，当前稳定币的稳定性是依赖技术条件水平达成的“信任共识”。稳定币的持有者相信，自己始终能够从发行人处赎回法定流通货币或抵押资产。为了增强这种信任，香港发布的《稳定币条例》中明确规定储备资产或抵押资产必须是稳定的法币、黄金等。尽管如此，稳定币仍可能面临价格波动，该波动多源于市场对发行机构储备能力的质疑。Uhlig（2022）曾对市值在一周之内蒸发超500亿美元的Circle稳定币（USDC）进行研究，发现投资者往往在暂停兑换之前，决定大幅抛售手中持有的稳定币。彼时，正是由于Circle将储备存款放置于即将破产的硅谷银行，引发了投资者的信任危机，才促使USDC的市值大幅崩塌。随后，在美国政府接手硅谷银行这一政策性举措下，Circle将在硅谷银行的存款转移至其他银行，USDC与美元的兑换比例才逐渐恢复到1：1。可见，稳定币的稳定性多依赖于市场对锚定法定货币的信心，并不具备制度型保障。
03
稳定币对国际货币体系的影响
理论上，100%储备资产要求限制了稳定币发行机构进行信用扩张的能力。这是由于稳定币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货币，存款兑换为稳定币的过程实际上是银行存款的转移而非创造，因此稳定币的发行理论上不影响传统货币供应。从这个角度来看，短期迅猛发展的稳定币对全球流动性的影响有限，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对于一些特殊的小国经济而言，更具稳定性的稳定币具有增强货币主权的优势，从而冲击当前的国际货币体系，可能增强“美元化”趋势。但在长期，由于稳定币存在履行世界货币职能的根本缺陷，很难从根本上影响国际货币体系多极化的演进趋势。
（一）短期可能强化美元化趋势
历史经验表明，独立小币种受到外在冲击的可能性随时间推移大幅增加，人们逐渐意识到随着全球化进程的推进，小币种已无存在的必要（张宇燕，1999）。从二战至今始终占据世界经济主体地位的美元成为小国替代本国货币的首要选择，于是在20世纪初出现了美元化的过程。对于一国经济而言，美元化指的是美元彻底替代本国货币的过程；而对于全球经济而言，美元化指的是美元在世界货币金融活动中无论是深度还是广度均将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Li and Shen（2021）分析了美元稳定币是否会导致一国货币体系的美元化，结果表明稳定币已经演变为美元与当地货币之间的桥梁，当美元流通量增加时，它将加速当地法币向稳定币的转变。一旦美元价格稳定或再次开始上涨，稳定币就会转化为美元，最终导致小型经济体逐渐美元化。此外，对于高通胀、本币贬值严重的国家以及银行系统不发达、地下经济占比较大以及资本流动受限的国家，稳定币的发行可能会加速币值更稳定国家的稳定币对本地货币的替代。当前，全球95%的稳定币挂钩美元，且美国对稳定币的监管相对宽松，市值超过70%的泰达币并未上市，接受的监管有限，这些因素促使美国短期具有先发优势，使得部分国家美元化趋势明显。例如在阿根廷，美元稳定币已成为民众储蓄和日常支付的“数字避险工具”，显著侵蚀了其国家货币主权（Ante，2023）。未来随着其在新兴市场国家的普及，可能加剧“隐性美元化”。可见，稳定币的发行会在短期推动一些金融系统较为落后国家的美元化，逆转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兴起的“去美元化”趋势。
此外，在数字货币领域，稳定币的快速发展对央行数字货币（CBDC）的替代效应值得关注。以美国为首的国家认为CBDC难以平衡个人隐私和发展，且与现有支付系统存在竞争，会威胁金融体系的稳定，从而开始出现退出央行数字货币项目的趋势。加之2024年4月，BIS在成立名为Agora的代币化商业银行存款项目不久退出了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无疑为未来稳定币的发展提供了资金支持，也为中国发挥CBDC先行者优势带来了一定挑战。
（二）长期国际货币体系多极化的演进趋势仍在
现行国际货币体系的突出特点是，美元是多国中央银行最为倚重的储备货币，美元货币也是国际主导货币。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2025陆家嘴论坛上表示，国际主导货币由一国主权货币担当时存在三个不稳定之源：一是主权货币国国际宏观政策难以兼顾内外均衡；二是主权货币国财政金融失衡风险外溢；三是主权货币国将货币工具化、武器化。近年来，美国种种行为均印证了现有国际货币体系的缺陷，多数学者指出后危机时代国际货币体系会向多极化的趋势演进。Gopinath（2022）指出西方制裁可能推动一些国家在全球贸易中更多地使用非美元货币，并由此形成小型货币集团，使各国央行持有的储备资产多样化。随着中国经济发展与综合国力提升，国际货币体系会逐渐演进为美元、欧元以及人民币三足鼎立的多基准货币体系格局，在这一体系下，国际货币的发行将由若干主权国家共同掌握，具有更强的稳定性。显然，稳定币的引入并不会解决不稳定之源，未来国际货币体系的多极化演进趋势仍会持续。
BIS（2025）基于长期实践经验，提出了评估稳定币优劣的三个关键性测试：货币单一性（Singleness）、弹性（Elasticity）和完整性（Integrity）。结果表明，尽管稳定币在“代币化”这一基础技术方面蕴含了巨大潜力，但在三个关键性测试中，稳定币具有根本性缺陷，因此，无法成为未来货币体系的支柱。其中，货币单一性是指货币能够以“平价”（at par）进行最终结算，从而被经济主体普遍接受。在现行货币体系中，单一性是通过银行储备资产来实现的。商业银行发行的存款之所以能被普遍接受，正是由于其能够在央行以1:1的比例兑换为央行储备，从而实现跨机构支付的同质化。因此，单一性的本质是确保支付行为本身能够按照“平价”完成，从而维护整个货币体系的统一和信任。然而，稳定币由不同的私人机构发行，信誉等级低于央行，有可能不按照“平价”被接受。同时，稳定币在交易时与法币之间的兑换比率经常是波动的，这就从根本上破坏了货币单一性的核心原则。弹性（Elasticity）指的是货币体系能够灵活地供给货币，以满足经济活动中（尤其是大额支付中）对流动性的需求，防止支付系统陷入“网格化锁定”（Gridlock）。在现代双层银行体系下，央行通过灵活提供准备金，商业银行通过透支、信贷额度等方式，可以在必要时向社会提供额外流动性，从而应对可能发生的通货紧缩和经济衰退。但稳定币的发行要求全额资产抵押，其扩张受制于严格的“现金先行”（Cash-in-Advance）约束。这意味着稳定币体系无法提供现代经济运行所需的弹性流动性，其结果是货币金融体系的脆弱性较高，也无法应付宏观经济金融调节的需要。完整性（Integrity）是指货币体系必须建立有效的防护机制，以抵御洗钱、恐怖主义融资等非法活动。在现行货币体系中，这套防御体制核心是基于“了解你的客户”（KYC）规则的反洗钱与反恐怖融资监管框架。而稳定币大多运行在公共、无需许可的区块链上，其KYC弱于传统金融体系，更容易被用于不合规甚至非法的资金流动。尽管交易可追溯，但通过“混币器”（Mixers）等技术可以轻易切断资金链，给反洗钱/反恐融资带来挑战，以致对金融体系稳定性造成巨大影响。可见，稳定币的单一性失效、弹性缺失以及完整性缺陷的特点，使其难以成为未来货币体系的支柱。
此外，美国稳定币发行的领先优势并不会持续存在。支持稳定币运行的底层区块链技术是开源的，不具有排他性，不妨碍其余国家模仿使用、实现追赶，甚至超越。历史经验表明，一国货币在国际上被接受和认可的程度更多取决于该国综合实力（陈雨露等，2005），而非某项技术，这也意味着稳定币对国际货币体系的影响归根结底取决于其锚定的特定货币在国际货币体系中扮演的角色。显然，在国际货币体系多极化的发展格局下，稳定币的出现会加剧主要国际货币之间的竞争，并加快国际货币体系格局的演进。
04
中国应对稳定币浪潮冲击的举措
支付清算是货币不可替代的最基本功能，稳定币支付体系持续壮大，虽不能创造新的国际货币，却有效地侵蚀了现有主权货币的功能。当前，欧美等国家和地区对稳定币的积极推动，势必对现有国际货币体系造成冲击，值得重点防范。因此，面对不可逆转的稳定币浪潮，中国一方面需要以开放的心态拥抱新技术，做到“谨慎关注+合理监管”，构建可控的国际支付渠道；另一方面需要坚定不移地稳慎扎实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加强稳定币与数字人民币的协同发展并积极发展国债市场，夯实人民币国际化的基础。
（一）加快构建稳定币相关立法与监管框架
鉴于稳定币的技术属性能够解决当前跨境支付中处理时间长、交易成本高的痛点问题，中国需要以开放的心态拥抱新技术，但同时要注意谨慎关注并合理监管。一方面，要加快制定相关法规，尤其是要将锚定人民币的境外稳定币纳入监管视野。应明确其准入门槛、合规标准、反洗钱义务与信息披露要求，并对不同类型的发行机构与稳定币用途进行分级分类管理，从源头防控非法金融活动，保障金融系统安全。另一方面，要积极参与国际金融组织和监管机构关于稳定币的讨论和协调，推动建立全球统一的稳定币监管标准和规则，并做到“同样的风险，同样的监管”。
（二）发展离岸人民币稳定币，构建可控的国际支付渠道
当前，拥有国际金融中心枢纽地位的香港同样具有稳定币的机构基础，市值占比超70%的泰达币虽在美国交易但总部设立在香港。可以利用香港的有利条件，构建可控的国际支付渠道。事实上，2019年，全球最大的稳定币发行商Tether已经发行离岸人民币稳定币，目前的流通量超过了2000万元。中国也可以利用上海自贸区的特殊地位，采用境内离岸与境外离岸人民币稳定币的联动发展模式，首先在上海自贸区发起成立一家人民币稳定币发行机构，形成人民币稳定币境内离岸市场，其次推动由境内外机构在香港共同发起一家人民币稳定币发行机构，形成人民币稳定币境外离岸市场，这样不仅能够拓展人民币在跨境电商、数字游戏等新兴数字场景中的使用范围，还能帮助构建更具可控性的国际支付渠道，提升人民币在全球结算体系中的份额。
（三）加强稳定币与数字人民币的协同发展
同属于数字时代的产物，稳定币与数字货币在场景使用上具有互补性，并形成了 “一币双轨、协同运行”的格局。中国的数字人民币研究具有先发优势，目前已在国内生活缴费、购物消费等场景实现广泛落地，侧重于零售终端和民间使用；而稳定币当前在跨境支付、加密资产交易等领域表现活跃，在跨境资本市场发挥“高层次对接”作用。未来可探索二者在跨境结算、数字资产兑换等方向的系统机制，借助稳定币在国际市场上的流通性优势，反哺数字人民币的海外使用推广，共同推动人民币在全球支付体系中占据更重要地位。
（四）深化债券市场制度型开放，强化国债的引领功能
人民币国际化体现在多个方面，债券市场发展对于人民币全球资金回流机制的构建至关重要，国债市场发展也为人民币稳定币的锚定资产提供更多选择。为此，需要深化债券市场制度性开放，并积极推动债券市场交易机制的完善，强化国债的引领功能。一方面，对标海外先进市场，并结合我国实际情况进行制度设计，提高我国债券市场规范化水平；同时需加强与国际监管机构的合作，在信息披露及相关透明度方面进一步完善。另一方面，建立常态化的国债买卖机制，依据市场灵活性和流动性调整操作方向与规模，同时加强预期引导，稳定市场信心，促进人民币国债货币贮藏职能的发挥。
来源
作者信息：
张坷坷（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应用经济学院讲师）
谭小芬（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来源：
《国际金融》2025年第9期
版面编辑｜傅恒恒
责任编辑｜李锦璇、阎奕舟
主编｜安然、李婧怡配资世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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